编者按：AI时代到来，法律调研依旧是律所新人的必备基本功。但今天的法律调研，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翻书查法条”——通用大模型、法律垂类产品、Codex等智能体工具层出不穷。在这样的背景下，法律调研究竟该怎么做？法律工作者又该如何看待这项工作的本质？这是我们今天想和大家探讨的两个核心问题。

（本文为星瀚合伙人律师李凤翔主讲2026年星辰计划“法律调研与 AI 应用”课程的内容整理）

引言：为什么今天的我们依然需要学法律调研？

坦白讲，当AI工具全面涌入法律行业之后，我一度很怀疑——我们还有没有必要再去教实习生怎么做法律调研？

不要说我们的同学，现在连客户来找律师，都经常会带着明显是AI生成的答案。我曾给一个客户发去我起草的法律文书，他很快回了一大段显然是AI给出的反馈意见。我看完后和他逐条解释，为什么在相关内容的安排上并不建议接受AI的意见。客户也很坦诚：“我就是问了一下DeepSeek，给你参考一下。”

AI越来越普及，获得法律知识的渠道在变得更加多元。但我反而觉得，正因为如此，法律调研的基本功训练反而更有必要了。原因后面会慢慢展开。

今天我们聚焦一个核心问题：没有AI的时候，法律调研到底怎么进行？

为什么我们必须不停做法律调研？

第一个原因：法律规定的时效性。

我们拿公司法举例。公司法从90年代到现在三十多年，大的修订就经历了三次：2005年从实缴制改为部分实缴，2013年改成完全认缴制，2023年新《公司法》修订时又改成限期认缴制。如果你在此期间一直在执业，就会发现你以前的“经验”可能已不适用于当下的情形。

第二个原因：新兴领域的法规空白与快速迭代。

以短剧为例。五六年前，这一业态尚未完全成型，几乎没有直接相关的专项规定；如今短剧已经是百亿，甚至千亿级的产业，配套法规密集出台。再往前几年，AI漫剧还没有出现，但是现在AI漫剧很火，监管规则也在快速跟进。往往不是既有知识的线性延伸。想在律师行业持续发展、深耕某些行业或领域，靠吃老本远远不够。

第三个原因：地域差异。

中国地域辽阔，虽然我们是成文法国家，但很多实务操作依然带着鲜明的地方特点。比如同是网上立案，有的法院要求先上传再邮寄纸质材料，有的直接全流程电子化；同样的合同纠纷，有些地区的法院对管辖约定条款的审查尺度明显更严，必须提前摸清当地口径，不能想当然地进行处理。简单说，在一个区域积累的经验，换个地方就可能失灵。拿单一地区的做法直接生搬硬套，是实务中很常见、也很危险的惯性。

所以，我们为什么要进行法律调研？本质是因为律师行业要不断地面对未知或不确定性，而这一行业的特质也需要律师在不断地研究、探寻之后尽力打破这些未知或不确定性，去寻求法律体系之下对应问题的那个相对具有确定性的答案。法律调研并不是实习生才做的事，而是每一位律师都应当重视的终身功课。

PART-01 找到问题：想·查·问

那么，法律调研究竟怎么做？

退一步讲，即便只是把问题丢给AI，我们也必须先想清楚，我到底在面对什么？只有问题找准了，方向才对。

我们又该如何找到“正确的问题”呢？我把它拆解为三步：想、查、问。

想：四个维度拆解问题

收到一个调研需求，不要立刻开始工作。请从以下四个角度思考：

1. 目标：本次调研的核心目标是什么？需要产出什么样的内容？是要形成一篇研究文章、解答客户的一个具体问题，还是针对诉讼中的争议焦点找到相关判例？

举例：带教律师要写一篇“股东抽逃出资”的文章，让你调研近期典型案例。你的目标很明确——找出好案例，整理给他参考。领域也很明确——只看“股东抽逃出资”这一个细节下的典型案例，而无需关注股权转让争议或其他。

2.需求：与目标相互结合，要理解需求背后的逻辑；客户或带教律师为什么提这个问题？他想用调研结果做什么？此后所有的检索和分析，都要紧扣需求、围绕目标展开，不在无关信息上消耗时间。

3.受众：调研成果最直接的受众是谁？调研报告的读者不同，写法也截然不同，比如，如果提问的是一位非法律背景的客户，用满篇法言法语的长文去回复，非但解决不了问题，反而可能制造更多信息误读。

4.领域：从问题本身出发，不过早预设答案。保持充分想象力，不要陷入经验主义。

举例：客户问“企业想要更名，工商怎么操作？”，表面上，客户希望了解的是市场监督管理局更改企业名称的办理流程。但客户未必意识到的是，当企业更名之后，税务登记、公章等事项是否需要一并修改、对应又是一个怎样的流程。

我们不能苛求提问的人面面俱到，已经对其需求有了全面而充分的考虑。相反，律师的价值恰恰在于，通过了解与梳理，帮助当事人界定其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。

查：先自己动手，别一上来就问人

问题梳理阶段的“查”指的是对问题背景的了解和相关领域知识的初步学习。我完全理解，很多实习同学甚至执业律师，在工作中会遇到大量自己不熟悉的概念、领域和知识。面对这种情况，我的建议是：别直接去问人，也别直接开始工作，而是自己先有一个初步了解、建立基本的认知框架。

我实习时第一份工作任务，是调研一个融资租赁纠纷中非常细节的法律问题。坦率地说，当时我感到非常措手不及。华政民商法研究生三年，读书会上读的是《德国民法典》、《德国物权法》、《法学方法论》，融资租赁的基础概念几乎已经淡忘了。但我没有直接去问带教律师“融资租赁是什么”，而是先自行查阅法规、司法解释和核心概念。有了基础框架之后再回头看问题，才能真正理解这次调研背后的核心需求。

初步了解分两步：

• 背景信息：行业背景、基础知识、专业术语等

• 法规知识：所涉问题的法律法规、沿革/修订情况、政策口径等

问：为什么“问”要放在最后？

两个原因：

第一，人都会有先入为主的观念。不管是提问者还是回答者，如果一上来就问，很容易被问答双方的经验偏见带偏方向。

第二，信息在传递过程中很容易产生误差。工作任务可能是“客户→律师→实习生”这样层层传递下来的，每一层都可能发生变化。

真实案例：客户询问“我们招标定了一个中标单位，中标通知书已经发了，合同还没签，现在觉得这个单位做的不行，想换一个，有没有风险？”

律师看到后很诧异——合同还没签，怎么就知道做得不行了？是没签合同的情况下已经进行了相关服务吗？追问之后客户才说：“合同内的工作还没做，有一部分合同外的工作让他做了，发现不太行。”

两句话之间，差了一道追问，如果仅仅从第一句出发分析问题，所依据的事实背景就有了偏差。

因此，问的核心是：在真正启动工作之前，确认清楚：相关的背景我已经全面了解了吗？我已经明确我需要做什么了吗？还有需要我进一步追认的内容吗？

提问时的注意事项：

• 提前列好问题清单，避免遗漏，也避免出现想起一个问一个的情况

• 做好记录，问完后向对方复述确认一致认知

• 根据实际情况选择沟通方式：微信、电话、邮件

• 问题较多时，约电话快速对齐信息；电话结束后写邮件固定沟通内容

梳理与归纳

这一步本质上是将日常语言转换为法律语言。客户很少对律师提问“现在民法典下关于合同纠纷的诉讼时效是怎么规定的”，而往往是用朴素自然语言描述他们的困境和需求。律师要做的，是将客户的描述对应转换为一个可检索的法律问题，并据此明确调研目标。此外，需要注意的是，法律调研工作需要律师对调研深度和广度有适度把握。好的法律调研，不在于穷尽一切，而在于穷尽必要。

PART-02 信息收集：区分法律问题与实操问题

明确调研问题、需求和目标之后，接下来的工作就是信息搜集了。除AI工具外，进行法律检索、法律调研时主要会利用的信息搜集渠道有以下几类：

信息搜集的主要渠道

在这众多渠道之外，当然还有AI。（AI赋能法律调研，后续将有文章专门展开）

在这些渠道之中，该如何选择？我自己会把问题分成两类：法律问题和实操问题。

法律问题 vs 实操问题

什么是实操问题？

当客户提出一个关于工商登记的问题时，如果我们把大量时间和精力花在研究《市场主体登记管理条例》条文上，既低效又不解决问题。此时，最实际的方法是：

1.打电话到客户公司所属地的市场监督管理局咨询

2.去他们官网看看有没有对应的指导文件和模板

3.如果方便的话，直接跑一趟把问题解决掉

当然，这两类问题并不总是泾渭分明。更多时候，它们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层次，例如客户描述的是他在操作层面遇到了什么阻碍，律师要判断的是在这个阻碍的背后，到底有没有需要解决的法律争议，当存在法律争议的情况下，这个表面上的实操问题，就极有可能蕴含着相应的法律问题。

在谈论实操问题和法律问题的区分时，衍生出来的一个问题是，如果我们需要电话咨询，打电话时有哪些注意事项？

打电话的学问

要不要匿名？

多数情况下建议匿名。工商变更等常规事项或许影响不大，但涉及敏感事项时，若将具体公司信息透露给主管机关，而主管机关对相关问题亦无明确把握，反而可能将客户未暴露的风险主动暴露出去。

什么时间打？

以法院电话为例，法院电话建议避开开庭时段，选择刚上班或临近下班时拨打。需注意各地办公时间不一：上海下午一点半即已上班，部分北方法院两点半甚至三点半才到工作时间。

怎么找到电话号码？

法院电话：传票上、诉讼材料上往往都有。行政机关电话则在官网上基本都有公示。更重要的是养成积累通讯录的习惯，将工作中的点滴转化为自己的工作积累。

“不走寻常路”

有些问题问中介比自己做调研更快更准。比如ODI（境外直接投资）备案，有大量中介每天都在做，他们比我们更娴熟。工商变更代理也是一样。当然，前提是你有相应的资源和积累。

但需要注意——向他人求助后，依旧需要对你获得的信息进行交叉验证和复核，确认他告诉你的知识到底是不是准确完整的，然后再交付出去。

信息的筛选分析

在检索案例时，即便现在裁判文书的公示量已经大幅减少，输入几个关键词依然可能出现成千上万的案例。不可能一个一个看，这些案例又要如何进一步筛选呢？我们大概有几个筛选角度：

筛选维度优先级：

1.地域相近优先：如果是为某一个诉讼案件进行的案例检索

2.专业相近优先：知产案件找知产专门法院，破产案件找破产法庭

3.时间相近优先：尤其要注意近年内法规是否发生过重大变化——如果有，之前的案例可能完全没用了

4.级别相近优先：同地域下级别相近的法院判决更优先

5.善用高级检索：如“法院认为”部分关联特定法条、“引用法条”字段筛选

检索技巧：

• 关键词用法言法语，检索效率更高

• 善用同义词替换：合同=协议，换一个词可能得到更多结果

PART-03 整理分析：让成果产生价值

调研报告的撰写要领

1.从受众角度思考来思考，如果你是收到这份工作成果的人，你会怎么看？结论先行，然后再看推导过程。

2.法律检索≠法学研究：多数情况下，法律调研并 不需要交付几十页的报告。那不会让人觉得你刻苦，只会让人觉得你抓不住重点。

3.检索过程留痕：标注信息来源，打包相关附件。为什么？如果你的带教律师看了报告说“这个案例跟我们的案子非常贴合，你把判决书全文发给我”，而你当时没有留痕——你就得重新找一遍。至少对于所有结论，你需要知道它来源于哪里。

4.表达要清晰流畅简洁：不需要洋洋洒洒讲故事，把事情讲清楚是最重要的。

5.有理有据：不是“按照我的理解，我认为应该是这样的”，而是说清楚，对应的结论是如何得出的？相关的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分别是什么？

调研报告的格式外观

文件命名规范：相信每个律所/团队都会有对应的文件命名要求，在给到文件之前，不妨先去了解自己所在团队的具体要求。

邮件主题规范：对外邮件统一格式，对内邮件也有相应要求；

文档格式统一：标题字体统一（黑体/宋体），正文宋体小四号，1.5倍行距。整篇文档的格式必须一致；

重点信息加粗、高亮，争议内容特殊标记。

调研成果的可视化

我们遇到过一个真实的案例：让实习生画一个股权结构图，结果交过来的图色彩杂乱、线条交叉、信息堆砌，让人一眼看过去不知道该从何看起。那么，如何让可视化的成果在调研报告中适当体现呢？我们觉得出色的可视化，大概有这些核心原则：

• 用粗细、实线/虚线区分不同的关系（法律关系vs事实关系）

• 善用不同颜色和形状区分，但避免元素过多

• 避免线与线之间过多的交叉

• 可视化只是辅助说明的工具，不是目的本身

• 多看看别人是怎么画的，把别人的经验复刻到自己身上

结语

最后，希望每一位青年法律人都能把调研、检索当成一次知识积累的过程，养成“打造个人知识库”的好习惯，有意识地在日常工作中积累自己的法律文书、常用电话簿、调研报告库、高年级律师的修改文本等，点滴归档，积少成多。尤其是 AI 时代，个人积累的素材是最宝贵的上下文，相信明天的你会感谢今天的自己。